珠海拱北口岸那喧腾的人潮中挤出来,澳门便在眼前了。我们这几个暂时告别了工位的家伙,戏称自己为“失业者联盟”,在一位曾来过澳门、相对熟门熟路的伙计带领下,也随着人流,涌向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免费巴士。这些巴士的目的地,大多是那些金碧辉煌的“娱乐酒店”。也好,省了盘缠,便随波逐流,选了一辆,任它载着我们几个暂时赋闲的躯壳,以及几颗不知往何处安放的心,先一头扎进了这流光溢彩的所在。若是不坐这免费车,自己搭乘公交,倒也方便,备好微信里的境外乘车码小程序,扫一下,大概也就五六块人民币的光景。

巴士停在某家巨大的“娱乐酒店”门口,甫一下车,那股子奢华气派便扑面而来。大堂里人来人往,我们几个站在一角,看着周遭的一切,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之感。这才明白,这城里遍地开花的所谓“娱乐场所”,原来大多便是赌场。门口的阵仗倒是不小,进去时还得过安检,摘口罩,有些地方甚至要打开你的旅行包检查一番,生怕你揣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里头倒是别有洞天,除了衣着光鲜的各色人等,还能看到很多大爷大妈等银发族,精神矍铄地在各种台子前“老有所乐”,也算一景。只是里头管得严,四下张望间,也得提醒自己,相机手机最好收严实了,切记禁止拍照。与这些“娱乐场所”同样随处可见的,还有药店,两者星罗棋布,仿佛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。

并未在酒店久留,毕竟此行的目的并非沉醉于此。稍作打探,我们便从这片辉煌中“突围”,开始了步行“征途”,第一站,是附近的澳门大赛车博物馆 (Macau Grand Prix Museum)。馆内陈列着历届格兰披治大赛的赛车和摩托车,那些闪闪发光的钢铁猛兽,即使静静地停在那里,也仿佛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赛道的尖啸。墙上的照片和影像记录着速度与激情的瞬间,以及车手们专注甚至带着些疯狂的神情。对于我们这些习惯了办公室格子间按部就班节奏的人来说,这种极致的速度与挑战,显得有些遥远,甚至有些不真实。或许,生活也需要这样的“赛道时刻”来点燃激情吧?只是我们的“赛道”,眼下似乎还被迷雾笼罩着。

从博物馆出来,已过中午,简单用过午饭,我们便继续步行。目标是山丘上的大炮台 (Monte Fort / Fortaleza do Monte)。沿着斜坡拾级而上,昔日的军事防御工事如今已成为俯瞰澳门全景的绝佳观景点。一尊尊黝黑的古炮依旧昂首指向远方,仿佛还在警惕着海上的风云变幻。站在这里,新旧澳门尽收眼底:一边是密密麻麻、略显陈旧的旧式楼宇,另一边则是金碧辉煌、高耸入云的现代化酒店赌场。这豪华建筑是真豪华,但也正是在这样的高处远眺,才能在不经意间瞥见,繁华的缝隙中,也存在着一些比较差的地方,虽然很少,却也依稀可见如同内地某些城中村或待拆迁区域般的景象。这种强烈的视觉对比,让人对这座小城的历史变迁与现实肌理生出几分感慨。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历史的低语,也带着现实的喧嚣。

从大炮台下来,便是那座几乎出现在所有澳门宣传画册上的大三巴牌坊 (Ruins of St. Paul's)。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只剩下雄伟的前壁,带着烈火焚烧后的沧桑,默默诉说着几百年的风雨。仰头望去,精美的石雕在岁月的侵蚀下依然可见其当年的恢弘。牌坊之下,便是摩肩接踵的大三巴街(手信街)。这条不长的街道,两侧挤满了各色店铺,空气中弥漫着杏仁饼、肉干的甜香。店家们热情地招呼着,将一小块一小块的试吃品递到游客手中。我们几个也随着人流,尝了几口,甜的咸的,倒也热闹。只是这周遭的喧嚣与琳琅满目的商品,于我们而言,更像是一幅流动的异域风情画,身在其中,却又仿佛隔了一层。

穿过熙攘的人群,我们继续步行,目标是那璀璨夺目的新葡京酒店(Grand Lisboa Macau)。它以独特的莲花造型和通体金碧辉煌的外观,在城市中轴线上如同一株巨大的金色植物,牢牢占据着视觉的焦点,是澳门当之无愧的现代地标之一。旁边不远处,便是它的“前辈”——旧葡京酒店 (Hotel Lisboa),那略显年代感的建筑承载着澳门博彩业更早的记忆,两者并立,也算是新旧交替的一种见证。

在这段步行途中,以及后续的游荡中,我们对澳门的“钱”与“物”有了更直观的感受。吃、喝、购物可用澳门币、港币,这是当地的通行货币。我们几个事先也换了些,盘算着若不买什么大件,一人有个千儿八百的澳门币,应付一日的零散开销大约也够了。大部分商家都支持微信或支付宝扫码,按实时汇率支付,倒也方便。这便利,多少消解了一些身处异乡的隔阂感,却也提醒着我们,每一分花出去的,都是账户里日渐消瘦的数字,而下一份进项,尚在渺茫中。

从葡京区域出来,我们搭乘公交,前往路氹城的酒店区。这里又是另一番天地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澳门威尼斯人购物中心 (The Venetian Macao Resort Hotel)。它不仅仅是个购物场所,更像一个巨大的室内主题公园,把水城威尼斯的一些经典元素,如船只、天空、河道、桥梁都“搬”了进来。人工的天空永远是黄昏的湛蓝,运河里“贡多拉船夫”引吭高歌,两岸是仿欧式的建筑和桥梁。不远处,便是充满英伦风情的澳门伦敦人 (The Londoner Macao),其标志性的国会大厦外观在灯光下尤为引人注目;还有那座醒目的缩小版埃菲尔铁塔,昭示着澳门巴黎人 (The Parisian Macao)的法式浪漫。我们在这几个巨型度假综合体附近转悠了一圈,它们彼此相连,共同构筑了一个纸醉金迷的梦幻世界。这些商场给人的感觉,确实比内地这边普遍的商场要高端许多,不只是卖东西,还有很多东西看,场景灯光布置得很用心,简直像是走进另外一个天地。地板路面光洁如镜,干净到反光,好像特意打了层光油,又仿佛刚下过一场细雨被仔细擦拭过。人流也比较适中,稀稀落落的,环境宁静,音乐轻柔,不像内地绝大多数的大商场,人太多太嘈杂,感觉乱糟糟的。恍惚间,竟有种走进异次元的错觉,暂时忘却了现实的骨感。

正是在穿梭于这些或古老或现代的街区时,我们注意到了一些澳门的城市细节。小路很多,单行道也多。街上跑的,基本都是公交、私家车、的士、摩托,竟没见到内地常见的那种大型车辆——泥头车、大卡车、拖挂车,一辆也无。豪车很多,非常常见,与内地是反过来的汽车驾驶室和道路方向,让我们这些“菜鸟”过马路时总要左右多看几眼。这里不禁摩,所以摩托车也多,自成一派风景。公园、广场都很小,相比内地动辄追求的“大而全”,这里显得更为袖珍。住宅区房屋则异常密集,比之内地更甚,握手楼甚至连体的很常见,但是相对来说布置比较工整,一排排楼房呈阶梯式的,所以楼与楼之间的道路有些是梯级,又高又长。

真正让我们几个有些恍惚的,是这儿的公共场所。服务人员总是充足的,脸上也鲜有不耐,甚至带着几分怡然自得。他们的精气神,与我们在内地所见的,竟有些不同。我们几个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复杂。不像“那边”,要不就费尽脑汁用机器取代人,冰冷屏幕闪烁着“智能”,却寻不见半点人味儿;要不就把活人当机器使,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,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紧张。澳门这种人手足够多、工作量看似不饱和、薪水(想必)也还过得去的模式,竟让我们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羡慕。这,或许才更接近人本来的生活节奏,这才有工作的幸福感,像人的生活,而不是纯牛马,甚至大多数人连牛马都算不上,只能是饲料。这话糙,理不糙。

路网虽杂,交通灯却出奇的少。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斑马线,以及一种近乎默契的礼让。无论是公交、小汽车、摩托,都会礼让行人,行人优先,天经地义。路上的私家车、的士大部分都是豪车,估计当地人都很富裕。而且极少见到有急匆匆、超速的车,加塞抢道的更没有见到,交通很有秩序,整个城市的节奏,透着一股子慢悠悠的闲适。人行天桥也很多,大概是因为横跨马路罚款额度高的缘故,行人们也愿意走人行天桥,更何况这些天桥大多都配有升降电梯或者电扶梯,很是方便。

傍晚时分,街边偶尔掠过的女学生身影,也算得上这疲惫旅途中一抹令人眼前一亮的色彩。她们的校服大多是素净的连衣裙款式,有些还配着洁白的丝袜,在略带西洋风情的街景衬托下,显得格外清纯养眼。偶尔也能瞥见几个穿着JK制服的女生,那独特的剪裁和她们青春的面庞、独特的气质,再配合上澳门那些带着点殖民时期遗风的建筑特色和整体氛围,竟让我有一种颇为强烈的二次元既视感,仿佛某个久远的动漫场景,不经意间在眼前活了过来。

夕阳西下,约莫是傍晚六点光景,夜色开始朦胧。我们正走在一座人行天桥上,无意间瞥见桥下不远处,一个学校的足球场上,一群小学生正撒欢儿地踢着足球。夕阳的余晖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,笑声和叫喊声隔着一段距离,模糊却又清晰地传来。那一刻,我们几个都默契地停下了脚步,默默地注视着。那份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快乐,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,穿透了黄昏的薄霭,也穿透了我们略显沉重的心房。那样的场景,似乎在很久以前的记忆里也曾有过,只是隔着一层薄雾,看得不甚真切。喉咙里像是哽住了什么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生活,或许也曾有过这般无忧的模样吧?

带着这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,我们找了个地方简单吃过晚餐。夜已深,街灯勾勒出城市的轮廓,与白日的喧嚣相比,多了几分宁静。晚上八点多,我们搭上了返回关口的公交车,车窗外,澳门的繁华渐行渐远。

这,大概会是一个很适合生活的城市吧?悠闲、还是悠闲、慢节奏、富有、还有点二次元般的诗情画意。

念头再次闪过,随即又被公交车规律的晃动所打断。终究,是别人的城市,别人的生活。而我,身为这“失业者联盟”中的一员,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之后,又该晃荡去向何方呢?